五台山普宁寺的禅房里，檀香裹着山风从窗缝钻进来，案上摊着半卷抄到一半的《心经》。
愉妃捏着狼毫笔的手顿了顿，听廊下心腹宫女压低声音报完京里的消息，笔尖墨珠“嗒”地落在宣纸上，晕开一小团浓黑。
“你再说一遍？令妃被废了？” 她声音压得发颤，不是怕，是压不住的喜意。
宫女凑上前半步，声气压得更低：“是京里递来的准信。
那小燕子是假格格，欺君罔上已经赐死，魏氏从中撺掇包庇，被皇上废了位份，禁足延禧宫，再也翻不了身了。”
愉妃缓缓放下笔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她垂着眼捻动手里的佛珠，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挑。
报应，真是报应。
想当年令妃在宫里圣眷正浓，风头盖过满宫妃嫔，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。
她一个无宠的愉妃，为了给永琪铺路，不得不主动请旨跟着老佛爷来五台山礼佛，一守就是三年，清苦得像个带发修行的姑子。
如今总算熬出头了。
令妃倒了，宫里再没人能压她一头。
永琪本就是皇上最看重的皇子，文武双全，朝野称颂，这储君之位，迟早是她儿子的。
她正盘算着回京之后该如何打点，殿外忽然跌跌撞撞冲进来个小太监，“噗通”跪在地上，脸白得像纸：
“娘娘！大事不好！京里传信，五阿哥他……他被皇上革去阿哥身份，过继给履亲王旁支了！”
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愉妃猛地站起身，案上的砚台被带翻，墨汁泼了满桌，黑沉沉一片。
“过继？怎么可能！永琪是皇上的亲儿子啊！”她踉跄一步，扶住桌沿才站稳，眼前阵阵发黑，“就为了那个假格格？”
小太监趴在地上发抖：“是。说五阿哥知情不报，欺瞒圣上，龙颜大怒，下旨革了所有爵位，过继出去了。”
愉妃腿一软，顺着桌沿滑坐在地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她就这么一个儿子。
这辈子所有的指望、所有的荣光，全拴在永琪身上。
她在五台山吃斋念佛三年，熬得人都憔悴了，就是盼着永琪有出头之日。
现在过继了？那她一辈子的念想，不就全毁了？
“不行……我要回京，我要去求皇上！”她撑着地面爬起来，鬓边的银簪都歪了，“我去求老佛爷，老佛爷最疼永琪，她一定会帮我的！”
她连外衣都没披好，一路踉跄跑到老佛爷的主殿。老佛爷正坐在蒲团上打坐，听见杂乱的脚步声，缓缓睁开眼，看着哭得泪人似的愉妃，先叹了口气：“你都知道了？”
“老佛爷！”愉妃“噗通”跪下，膝行几步扑到跟前，攥住老佛爷的衣角哭道，“您救救永琪！
他一时糊涂犯了错，您跟皇上求求情，别把他过继出去啊！
他可是您的亲孙子！臣妾就这一个儿子，没了他，臣妾活不下去啊！”
老佛爷垂眸看着她，语气沉沉：“哀家知道你心里难受。
可永琪这事，做得确实糊涂。
为了个来路不明的女子，连祖宗规矩、君臣本分都不顾了，皇上罚他，本也应当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老佛爷打断她，顿了顿，松了口，“你先回京吧。
哀家会给皇上递话，劝他消消气。
但你记住，回去之后安分守己，别去养心殿胡搅蛮缠，越闹越让皇上反感。
能不能让皇上回心转意，看永琪自己的造化。”
愉妃心里一喜，连忙磕头谢恩：“谢老佛爷！臣妾记住了！”
她当天就收拾东西动身，一路快马加鞭，连囫囵觉都不敢睡。
马车颠簸得她骨头都快散了架，吐了一路，也硬撑着往前赶。
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快点进京，快点见到皇上，求他收回成命。
可刚进永定门，派去打前站的太监就骑着马迎面奔来，脸色惨白，隔着老远就喊：
“娘娘！不好了！五阿哥在京郊围场坠马，被马蹄踩碎了右腿骨！太医说……这条腿废了，以后都离不了拐杖！”
“你胡说！”
愉妃一把掀开车帘，刚吼出三个字，就觉得天旋地转，眼前一黑，直直栽倒在马车里。
再醒过来时，马车已经停在了城门口的客栈。
她睁眼的瞬间，眼底的茫然尽数褪去，只剩下偏执的恨意。
不可能是意外。
永琪骑射那么好，从小到大没失过手，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坠马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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