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满脸窘迫，叹了口气，“雾太大，啥都看不清，辨不出方向。”
“往常认方向，靠太阳、山头大树做参照。”
“现在这大雾铺天盖地的，几米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。太阳看不见，山头也看不见，啥参照物都没有。”
叶静姝听完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一直耗在这个山坳里不是办法。”
“这个道理我知道。”老陈苦笑，“可我们如今连个方向都摸不准，又能往哪去？”
叶静姝脑海里的立体地图快速推演，才缓缓开口。
“往西几百米，有一处隐秘山窝。”
“灌木茂密，还有山泉，不容易被外人发现。”
“这里山势太开阔，这么多人留在这里，痕迹太多，得立刻转移过去。”
老陈眼睛亮了一瞬，随即又皱紧眉头。
“可这一大堆走不动的老弱伤员，挪过去要耗不少时间。半路一旦撞上鬼子巡逻队，我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。”
“那就把人分开安排。”叶静姝说的干脆，“挑还能行动的青壮年分出前后两拨，负责警戒探路。”
“伤员、老人、小孩全部走队伍中间。”
“大雾害人，但同样能遮蔽我们的行踪。多耽搁一分钟，风险就多一分，我们耗不起。”
老陈咬咬牙，点了点头。
转过身，抬高嗓门面向所有人喊话。
“大伙打起精神！找到落脚的地方了。身子还撑得住的青壮年，赶紧过来集合！”
原本蔫蔫的一群人纷纷抬起脑袋，疲惫的眼里透出一丝光亮。
……
穿过层层密不透风的灌木林。
一行人终于踏入这片隐蔽山窝。
漫天大雾依旧压在山头，可踏进这里的一瞬间，所有人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。
四面环山，高密的野藤灌木把整片洼地死死围住。
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一处落脚地。
山壁缝隙里，一缕山泉叮咚流淌，清水透亮，是深山里最难得的活水。
一路跌跌撞撞、饥寒交迫、满身是伤的众人。
看到泉水的那一刻，眼底瞬间泛起了泪光。
没人说话，所有人下意识放慢脚步，死死盯着那汪泉水。
老陈站在原地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他转头看见叶静姝，压着嗓子，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：
“真没想到，还能找到这种地方。我们这群人，刚才真以为要困死在山里了。”
“不能掉以轻心，这里只适合临时歇脚。”
“很多人的伤口一路粘着泥土，山里潮气重，很容易发炎化脓，一旦染上破伤风，就很难救回来了。”
叶静姝把包袱拿到身前，借着布面遮挡，摸出三瓶封装好的伤药，还有一小卷纱布。
“受伤严重那几人，先处理一下伤口。”
“我现在只有少量应急的伤药，只能压住流血的创面，完整的医治，得等回到根据地才能治疗。”
她是把手里的药瓶递给马神父，“神父，包扎的事麻烦你了。”
马神父上前一步，伸手拿接过药瓶，低声应道：“交给我，上帝会佑这些受苦的人。”
老陈目光落在那几瓶药上，瞳孔微微一缩。
往前走了半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：“你手里居然还有药……之前我们从鬼子那里搜来的药，路上基本上都用完了。”
“这真的是解了燃眉之急，那几个重伤的人终于有救了！”
“先紧着流血的重伤员、老人。”叶静姝垂眼看向手上的药瓶，“轻伤的人到泉边用清水冲掉伤口表面的泥土，不要再蹭到脏东西。”
老陈连忙点头，回头朝不远处两个尚能撑住的青壮年招手，“过来搭把手，给神父打下手，先照顾重伤的乡亲，动作轻一点。”
山窝里响起细碎的动静。
马神父拆开纱纱布，蹲下身，有条不紊开始给众人处理伤口。
休整时间一点点过去，她的手再次探进包袱里。
掏出几把用油纸裹着的硬糖，哗啦啦摊开在石头上。
她空间里囤满了足量的粮食，足够把这一队人喂的饱饱的。
但她现在还不能拿。
一个普通包袱不可能装得下成堆的粮食。
一旦大批粮食凭空出现，根本没法解释，出现在野外也解释不清楚。
只会被当成异类、怪物。
旁边老陈目光死死盯着那只小小的包袱，眉头轻轻拧起来。
就这么一个粗布包袱，先是给他摸出水壶、干粮，现在摸出伤药、纱布，转眼又掏出这么一大堆糖。
疑惑在心底翻涌，好几次话到嘴边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
不该打听的，不能瞎打听。
马神父站在一旁，安静看着，神色平和，没有多言。
叶静姝抬声开口，声音不高，清楚传到人群四周：“马上出发了。一人拿一颗糖，路上含在嘴里，有一点甜撑着，漫漫长路不至于太难走。”老师上前捧起糖块，挨个分发。
二层的老弱妇孺，当初撤离的时候已经吃过一次糖。
此刻又领到第二颗，不少人愣了愣。
一名中年汉子率先上前，小心翼翼接过一颗，低声问道：“同志，这……这真是给我们吃的？这东西太金贵了，你自己留着吃吧。”
其他人也纷纷附和，语气满是不好意思：“是啊，同志，你一路护着我们已经够辛苦了，这糖该你自己补身子。”
“我们饿点没事，扛得住，不能再占你的东西。”
大家都是朴实人，知恩懂礼。
不远处一对夫妻挨着石头坐着。
女人捏着自己那颗糖，犹豫片刻，悄悄塞到丈夫掌心。
男人一愣，立刻把糖推了回去。
“每个人都有，你自己留着吃。”
女人又往他手里按，声音压得很轻：“我扛得住，你身子亏的厉害，路上含着。”
男人不肯收，指尖按着她的手背。
“咱们都有，一人一颗。靠着这点甜，我们总能走出这片大山，往后还有好日子要过。”
女人望着他，慢慢点了点头，把糖攥回自己手心。
两个人挨在一起，沉默地望着前方起雾的山林，心里揣着一点微弱的盼头。
糖陆续发完，几个小孩攥着手里的糖，悄悄凑到洼地角落，脑袋挨在一起小声嘀咕。
“又分到糖啦，之前在矿洞里，姐姐就给过我们一颗。”
“你看她那个布包，小小的一只，怎么掏得出这么多糖？”
“普通人哪有那么多糖啊……会不会是天上下来的仙女？”
“我奶奶从前跟我说，有神女下凡救苦救难。”
一个年纪稍小的男孩眼睛亮晶晶的，捂着嘴小声惊叹。
旁边大一点的女孩连忙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，紧张的往叶静姝那边望了一眼。
“小声一点，别被听见了。要是仙女姐姐知道我们猜出来了，会不会一下子飞回天上去？”
小男孩抿紧嘴唇，指尖攥紧手里的糖，小声嘟囔：“姐姐能陪我们走出大山就好了。”
几个人蹲在石头后面，偷偷望着那只旧布包袱，心底装满了天真烂漫的猜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