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默邨站在那间发霉的办公室里,手脚冰凉。
茶叶……
他怎么会知道茶叶的事?
这件事,整个76号里,除了李士群自己,就只有他丁默邨一个人清楚。
这是李士群和浙江省政府主席傅筱庵之间的私下交易。
用情报换取专供的物资,茶叶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项。
梁承烬刚来上海几天?
他甚至没离开过76号,他是怎么知道的?
丁默邨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,一个个名字闪过。
周佛海?不可能,周佛海和傅筱庵不是一路人。
是傅筱庵那边的人走漏了风声?
更不可能,这种事一旦败露,掉脑袋的不止李士群一个。
难道……是梁承烬在诈他?
这个念头刚升起,就被他自己否定了。
梁承烬说得太准了,连“喝不惯”这种细节都点了出来。
李士群确实挑剔,只喝明前龙井,稍微次一点的他碰都不碰。
这不是诈,这是警告。
“丁处长,副主任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门口,一个特工探头进来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丁默邨定了定神,整理了一下衣领,朝李士群的办公室走去。
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。
李士群这艘船,好像开始漏水了,他得为自己想好后路。
……
梁承烬并没有真的出去“转转”。
他带着季明明,刚走出办公大楼就拐了个弯,朝着院子深处的刑讯室走去。
76号的刑讯室是出了名的魔窟,门口站岗的两个特工看到梁承烬,都愣了一下。
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给梁承烬一个下马威。
但没人告诉他们梁承烬会主动跑到这里来。
“梁……梁副主任。”
其中一个特工硬着头皮拦了一下。
“让开。”梁承烬看都没看他。
那特工被他看了一眼,下意识地就让开了路。
梁承烬推门走了进去。
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。
刑讯室里光线昏暗,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刑具,鞭子,烙铁,老虎凳……
一个被剥光了上衣的男人,正被绑在一个十字形的木架上,浑身都是血淋淋的鞭痕。
旁边行动队的副队长马啸天,正拿着一根带刺的皮鞭,准备再次抽下去。
看到梁承烬和季明明进来,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。
“继续啊,怎么停了?”
梁承烬走到木架前,打量着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犯人。
“他是谁?犯了什么事?”
马啸天是吴四宝的心腹,也是个无法无天的角色。
他见梁承烬一副外行看热闹的样子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报告梁副主任,这是个军统的交通员,嘴硬得很,什么都不肯说。”
“哦?嘴硬?”
梁承烬伸出手,在那个犯人的人中上掐了一下。
犯人闷哼一声,悠悠转醒。
他看到梁承烬,眼神里充满了仇恨和不屑。
“呸!”
一口带着血的唾沫,直接吐向梁承烬的脸。
季明明脸色一变,刚要动作。
梁承烬却只是轻轻一侧头,就躲了过去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擦了擦溅到衣领上的血点,然后看着马啸天。
“你们就是这么审讯的?”
“梁副主任有什么高见?”马啸天不以为然地说。
在他看来,梁承烬这种人就是屁事多。
“效率太低了。”梁承烬摇了摇头。
“打来打去的除了让他流点血,浪费你们的力气,还能有什么用?”
他走到旁边挂满刑具的墙边,像是在挑选商品。
“对付这种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,肉体上的折磨,效果最差。因为他们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。”
梁承烬从墙上取下一把小巧的手术刀,在指尖转了转。
“真正让他们崩溃的,是精神上的摧残。”
他走到那个犯人面前,用手术刀的刀背在他布满鞭痕的背上轻轻划过。
“比如说,告诉他他的老婆孩子现在在什么地方,在上哪个学校,喜欢吃什么东西。”
梁承烬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刑讯室里,却格外清晰。
那个原本一脸不屈的犯人身体猛地一颤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。
“或者把他认识的,他想要保护的同志一个个抓来,就在他面前用最残忍的方式折磨死。让他看着,听着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梁承烬把手术刀,抵在了那个犯人的眼皮上。
“又或者,根本不用这么麻烦。”他笑了笑。
“找一个手艺好的医生,把他变成一个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的废物,然后把他扔到大街上。让他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。”
“你……你这个军统叛徒!汉奸!魔鬼!”
那个犯人终于崩溃了,声音嘶哑地喊道。
刑讯室里,一片死寂。
包括马啸天在内,所有的76号特工,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梁承烬。
他们自认是心狠手辣之辈。
但跟眼前这个年轻人比起来,他们平时那些严刑拷打的手段,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。
这个人他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懂怎么折磨人,更懂怎么摧毁一个人的意志。
“你们看,这不就开口了吗?”
梁承烬把手术刀扔回给马啸天。
“方法不对,努力白费。好好学学吧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向外走去。
“对了!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又停下脚步,回头对马啸天说。
“把这里收拾干净点,味道太重了。还有,下次用刑记得给犯人嘴里塞块布,不然叫得太大声,会影响到我在楼上办公。”
说完他带着季明明,扬长而去。
留下满屋子的特工面面相觑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李士群的办公室里。
丁默邨把梁承烬要档案和账本的事情。
以及在刑讯室发生的事情,一五一十地向李士群做了汇报。
李士群听完一言不发,只是端着茶杯,一口一口地喝着。
但丁默邨看得出,他已经非常紧张。
“茶叶的事,还有谁知道?”李士群终于开口了。
“没了。”丁默邨低着头说。
“只有我们三个。”
“他妈的!”
李士群把茶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,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。
“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?”
李士群不怕梁承烬耍横,也不怕他搬出汪精卫。
他就怕这种未知。
梁承烬就像一个鬼影,你看得见他,却摸不清他的底细。
他总能知道一些你认为绝不可能有人知道的秘密。
这种感觉,让李士群坐立不安。
“主任,我看这个梁承烬是想分化我们。”丁默邨小心翼翼地说。
“他今天跟我说那些话就是在敲打我,想让我投靠他。”
“投靠他?你也配?”一旁的吴四宝瞪着眼睛吼道。
“你敢背叛主任,老子第一个拧下你的脑袋!”
丁默邨缩了缩脖子,没敢还嘴。
“行了!”
李士群烦躁地挥了挥手。
“他要账本就给他,找人连夜做几本假的出来,糊弄糊弄他。”
“主任,假的怕是糊弄不过去。”丁默邨说。
“他既然知道茶叶的事,就说明他对我们的财务状况,可能已经有了一些了解。”
李士群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他的老婆面春风地走了进来。
“士群,你看我这身旗袍怎么样?刚从法国洋行定做的。”
叶吉卿转了个圈,展示着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真丝旗袍。
“好看好看。”
李士群强挤出一个笑容,对丁默邨和吴四宝使了个眼色。
两人会意后,立刻退了出去。
“什么事这么高兴?”李士群问。
“当然有好事。”
叶吉卿从自己的爱马仕皮包里拿出一份烫金的请柬,递给李士群。
“你看看这是什么。”
李士群接过来一看,脸色瞬间就变了。
请柬上写着:兹定于下月初三,于国际饭店成立“中华民国新生活促进妇女联合总会”,特邀叶吉卿女士,担任联合总会常务副会长一职。
落款是:会长,陈璧君。
陈璧君是汪精卫的老婆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李士群的声音都有些发抖。
“还能怎么回事?汪夫人亲自派人送来的。”
叶吉卿的脸上,是毫不掩饰的得意。
“她说很欣赏我的能力和品味,希望我能帮她一起为新政府的妇女事业做点贡献。”
李士群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他老婆几斤几两,他最清楚。
除了打牌逛街买东西,她懂个屁的妇女事业。
陈璧君怎么会突然看上她?还给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位子?
“谁……谁送来的?”李士群追问。
“一个姓季的小姐,长得可俊了。”
叶吉卿一边说,一边从包里又拿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。
“她还代表梁副主任,送了我这个。”
她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耳环。
梁承烬!季明明!
李士群的眼前一黑,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。
他明白了。
什么妇女联合会,什么陈璧君赏识,全都是梁承烬搞的鬼!
这份礼物不是送给他老婆的,是送给他的!
这是一份警告,也是一份赤裸裸的羞辱。
梁承烬在告诉他他不仅能知道他的秘密,能插手他的刑讯室,甚至能把他家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“士群?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?”叶吉卿看着他,奇怪地问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李士群扶着桌子,勉强站稳。
“这地方……风水不好,有点闷。”
他看着窗外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他必须想个办法,一个能一劳永逸解决掉梁承烬的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