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四宝被梁承烬一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。
他只是个行动队的头子，打打杀杀是把好手。
但论口才和心计，跟梁承烬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。
他没想到，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，一开口就直接搬出了汪精卫。
“我……我们主任开的是内部会议！”吴四宝憋了半天，才挤出这么一句。
“内部会议？”
梁承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。
“从今天起，整个特工总部就没有内部和外部之分，所有的事都归我管，听明白了吗吴队长？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院子里的特工们，脸上的嘲笑和不屑渐渐消失了。
取而代代之的，是一种惊讶和审视。
这个新来的副主任，好像跟他们想的不太一样。
不是个怕事的软柿子。
“你！”
吴四宝被顶得火气上涌，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。
“怎么？吴队长想在这里跟我动手？”
梁承烬往前走了一步，直接逼到吴四宝的面前，眼睛直视着他。
“你开枪啊！我今天要是死在这儿，明天日本人就能把你们76号从地皮上铲平了。你信不信？”
吴四宝的手僵住了，他信。
梁承烬现在是汪精卫面前的红人，是日本人眼里的重要合作对象。
他要是在76号门口被人打死，李士群就是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。
“好大的官威啊，梁副主任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大楼门口传来。
李士群穿着一身唐装，双手背在身后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。
丁默邨跟在他身边，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。
“我这小小的76号庙太小，怕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。”
李士群走到梁承烬面前，皮笑肉不笑地说。
“庙小不小，不是处长你说了算。”梁承烬也笑了。
“是汪先生说了算。”
他又把汪精卫搬了出来。
李士群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他发现跟梁承烬说话，特别容易生气。
这家伙三句话不离汪精卫和日本人，句句都往你的软肋上戳。
“好了，既然梁副主任急着上任，那就请吧。”
李士群侧过身，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办公室已经给你准备好了，请。”
他倒要看看梁承烬进了这个门，还能耍出什么花样。
梁承烬整理了一下西装，迈步向大楼里走去。
经过李士群身边的时候，他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。
“李处长，昨晚睡得好吗？”
李士群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梁承烬这句话，意有所指。
他当然睡不好了。
被梁承烬摆了一道，死了九个新政府要员。
他被周佛海和日本人骂得狗血淋头，能睡得好才怪。
“托梁副主任的福，好得很。”李士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“那就好。”梁
承烬笑了笑，径直走了进去。
李士群看着他的背影，眼神阴鸷。
他发誓一定要让梁承烬为他的狂妄付出代价。
梁承烬的办公室，被安排在三楼走廊的尽头。
一间又小又暗的储藏室改造的。
里面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和一把椅子。
墙角还堆着一些杂物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。
这就是李士群给他的第二个下马威。
“李处长，这也太不像话了吧？”季明明看着这间办公室，气得脸都白了。
“挺好的，安静。”梁承烬却毫不在意。
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，外面正对着76号的刑讯室。
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犯人的惨叫声。
“视野也不错。”梁承烬说。
他回过头，对站在门口一脸得意的丁默邨说：“丁处长，麻烦你个事。”
丁默邨是李士群的心腹，也是之前中统叛变过来的老人。
职位是情报处处长，负责情报工作。
“梁副主任有何吩咐？”丁默邨阴阳怪气地问。
“麻烦你把76号所有的人事档案、财务账本，还有近三个月的所有行动卷宗，都送到我这里来。”
梁承烬坐在那把破椅子上，敲了敲桌子。
丁默邨愣住了。
他以为梁承烬会因为办公室的事情大发雷霆，或者去找李士群理论。
他没想到梁承烬根本不接招，直接就开始要权了。
“这个……梁副主任，档案和账本都在档案室锁着，我……我没有钥匙。”丁默邨开始耍无赖。
“没有钥匙？”梁承烬笑了。
“那就把门砸了。汪先生给我一个月的时间，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找钥匙这种小事上。”
“你！”
丁默邨没想到他这么不按常理出牌。
“或者，我亲自去找李处长要？”梁承烬补充了一句。
丁默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他知道，李士群现在肯定不想见梁承烬。
“好，我……我这就去办。”丁默邨咬了咬牙，转身走了。
他要去向李士群汇报，这个梁承烬比他们想象中还要难缠。
丁默邨走后季明明才小声说：“他们肯定不会这么轻易交出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梁承烬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金属探测器，开始检查房间。
“他们交出来的，也一定是假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？”
“因为我要的是一个姿态。”
梁承烬一边检查，一边说。
“我要让76号所有人都看到，我来这里不是来喝茶的，是来接管的。谁听话谁有好果子吃，谁不听话……”
他停下动作，看着窗外刑讯室的方向，没有再说下去。
房间里和他预想的一样，被安装了七八个窃听器。
季明明熟练地将它们一个个拆除。
“下午，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梁承烬把一张纸条递给季明明。“去见一个人，把我们准备的礼物送给她。”
季明明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和名字，叶吉卿，也就是李士群的老婆。
“李士群的命门，不在他自己身上。”梁承烬说。
“而在他这个老婆身上。李士群贪财好色，但对这个老婆却是又爱又怕。搞定她，比搞定十个李士群还有用。”
“可是……她会收吗？”
“她会的。”
梁承烬的脸上，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。
“因为我们送的，是她最想要，又最不敢要的东西。”
一个小时后，丁默邨带着两个手下抱着几大摞文件，黑着脸走了进来。
“梁副主任，你要的东西。”
他把文件重重地扔在桌子上。
梁承烬看了一眼，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考勤记录和报销单据。
真正的核心账本和档案，一份都没有。
“辛苦了，丁处长。”
梁承烬拿起一份文件，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。
“对了，我很久没回上海了，我听说上海滩的茶叶最近卖的不错，不知道哪里能买到上好的龙井？”
丁默邨一愣，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。
“这个……法租界的霞飞路上，有几家茶行不错。”
“哦？”梁承烬放下文件。
“那里的茶，李处长喝得惯吗？”
丁默邨心里咯噔一下，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李士群喜欢喝茶，而且只喝特供的西湖龙井。
这些茶叶都是通过浙江省政府主席，他以前在中统的老上司的关系，专门从杭州运来的。
这件事非常隐秘，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。
梁承烬是怎么知道的？
他不仅知道李士群喝什么茶，还知道这茶的来路有问题。
傅筱庵虽然也是投靠新政府的人，但他和周佛海走得更近，和李士群一直不对付。
李士群私下里和他勾结，倒卖物资，这是犯了大忌的。
丁默邨的后背，一下子就湿了。
他看着梁承烬，这个年轻人的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。
但在他看来，这笑容太可怕了。
“梁……梁副主任说笑了。”
丁默邨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我们主任他……什么茶都喝。”
“是吗？”
梁承烬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丁处长，我们都是为汪先生办事，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。”
“以后有什么想不明白的，可以随时来找我聊聊。我这间办公室虽然破了点，但门随时为你敞开。”
说完，他拿起帽子，戴在头上。
“我出去转转，熟悉一下环境。”
他带着季明明，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。
留下丁默邨一个人，站在那间发霉的办公室里，手脚冰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