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佛海的脸色不好看。
他今天是被南田云子一个电话叫来的。
南田云子在电话里说，她接到了可靠的密报，76号内部可能发生重大变故，甚至会影响到“大东亚圣战”在上海的稳定局面。
他本来还不信，李士群那条狗虽然贪，但一向忠心。
现在亲眼看到，他信了。
76号这哪是变故，这简直是要炸窝了。
他先看了一眼梁承烬。
梁承烬的表情很到位，脸上混合着恰到好处的“后怕”与“无辜”，眼神里还透着几分“为国锄奸”的决绝与坚定。
演技不错，可以去拍电影了。
他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丁默邨。
丁默邨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，身体抖得和筛糠一样。
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威逼利诱，最后关头幡然醒悟，决心弃暗投明的“迷途羔羊”。
周佛海是什么人，他心里跟明镜一样。
这从头到尾，就是梁承烬一个人做出来的局。
一个把李士群、丁默邨、吴四宝，甚至是他周佛海和南田云子都算计进去，最后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局。
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。
帮李士群说话？那就等于公开站在南田云子的对立面，日本人那边不好交代。
还得罪了梁承烬这个汪精卫面前的新晋红人，得不偿失。
不帮李士群？
那李士群一倒，76号这块大肥肉，他周佛海作为特务委员会的主任，是不是能分到最大的一块？
正好把这个不听话的刺头换掉，扶植一个听话的。
这不就是他一直想做却没机会做的事情吗？
这简直是正中下怀。
所以周佛海根本就没多想，心里瞬间就有了决定。
“士群啊。”
周佛海开口了，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痛心疾首。
“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这一句话，让李士群的心彻底凉透了。
他知道，周佛海不打算帮他了。
“周部长，我没有……我真的是被陷害的……”
“你闭嘴！”
周佛海一声厉喝，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人证物证俱在，你还想狡辩？我问你，你私设小金库，贪墨公款，倒卖军用物资，哪一件不是事实？”
“现在又闹出勾结重庆，意图叛变这种事，简直是罪无可恕！”
周佛海把梁承烬那个神秘小本子上的罪名，一字不差，原封不动地全扣在了李士群的头上。
李士群傻了，旁边的吴四宝也傻了。
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，看着声色俱厉的周佛海，又看看一脸无辜的梁承烬，再看看地上哭得快要断气的丁默邨。
这世界怎么了？
他们今天怎么都冲着自己来了？
之前也没听说过他们穿一条裤子啊？
真是墙倒众人推，破鼓万人捶！
“不是的！周部长！主任没有叛变！”
吴四宝急了，他虽然脑子不好使，但对李士群是没二话的忠心。
“是他们！就是梁承烬和丁默邨这两个王八蛋合起伙来陷害主任！”
“放肆！”
周佛海身边的一个卫兵得了眼色，上前一步，手里的枪托对着吴四宝的肚子就是一下。
吴四宝疼得闷哼一声，整个人都弓成了虾米，跪倒在地。“拿下！把吴四宝和李士群的这些心腹亲信，全都给我抓起来！送到刑讯室去严加审问！”周佛海大手一挥，直接下了命令。
南田云子从头到尾没有说话，只是抱着手臂，静静地看着。
她对76号内部的狗咬狗没半点兴趣，她只要一个结果。
一个稳定、听话，能更好为大日本帝国所用的76号。
显然，李士群已经不再是那个合适的人选了。
李士群自己的卫兵们，看着周佛海那些卫兵黑洞洞的枪口，一个个都怂了，没人敢动一下。
“李士群，汪先生对你寄予厚望，你却如此辜负他的信任。”
周佛海走到李士群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76号行动处处长的职务暂时免了。特务委员会副主任的任命，我也即刻撤销。你就回你的公馆里闭门思过，好好反省吧。”
“周佛海！”
李士群的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。
“你这是落井下石！”
“我这是执行命令。”周佛海的脸上面无表情。
“来人，送李处长回家。”
两个卫兵走上前，一左一右“扶”住了李士群的胳膊。
李士群没有反抗，他知道反抗也没用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梁承烬，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。
梁承烬迎着他的目光，缓步走了过去。
“李处长，路上慢点。”
他把声音压得很低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。
“尊夫人的那个妇女联合会副会长的位子，我会让她坐得很稳。你家里老人孩子的安全，我也会派人二十四小时保护。至于你，就安心在家里养老，别再出来了。”
李士群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这不是安抚，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他不仅输得一败涂地，连家人都成了对方手里的人质。
“你……”
李士群一口气没上来，只觉得天旋地转，眼前一黑就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。
“主任！”
“李处长！”
办公室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。
梁承烬平静地退后一步，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，从周佛海和南田云子进门到现在不多不少，正好十五分钟。
十五分钟，他就把李士群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上海滩地下皇帝，彻底踩在了脚下。
“好了，都安静！”周佛海不耐烦地吼了一声。
“把李士群抬出去，送医院！别死在这里，晦气！”
他手脚麻利地处理完这一切，这才走到梁承烬面前，脸上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。
“承烬，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。为党国，为新政府，清除了一大害虫啊。”
周佛海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梁承烬很清楚，周佛海这是在敲打他，也是在拉拢他。
“都是周部长领导有方，我只是做了我分内该做的事。”梁承烬的姿态放得很低。
“嗯，不错，不骄不躁。”
周佛海很满意他的态度。
“现在李士群倒了，76号不可一日无主。我看从今天起，这76号的大小事务，就由你这个副主任全权负责吧。”
此话一出，连地上还跪着的丁默邨都露出了羡慕的表情。
一步登天……这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啊。
“这……不合适吧？”梁承烬故意“犹豫”了一下。
“我虽然是特务委员会的副主任，但对76号的具体事务还不熟悉。再说下面还有各个处长，我毕竟刚来，怕是难以服众。”
“有什么不合适的？”周佛海把眼一瞪。“我看就很合适！谁要是不服就是跟我周佛海过不去！就是跟汪先生过不去！就是跟皇军过不去！”
他这话，是说给办公室里所有还站着的76号特工听的。
“南田小姐，您觉得呢？”
周佛海又把皮球踢给了南田云子。
南田云子自始至终，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梁承烬。
这个年轻人，策划了这一切，干净利落地扳倒了李士群，自己顺理成章地坐上了76号的头把交椅。
整个过程，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
“我只看结果。”南田云子终于开口了。
“我希望梁副主任能尽快稳定住76号的局面。重庆方面最近很不安分，我需要看到你的能力。”
“请南田小姐放心。”梁承烬微微躬身。
“一个月之内，我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。”
“很好。”南田云子点了点头。
“我等着你的好消息。”
说完她不再多看一眼，带着自己的卫兵转身离开了。
她一走，周佛海也觉得没必要再待下去。
“承烬，这里就交给你了，放手去做。有什么需要，随时来找我。”
周佛海临走前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丁默邨。
丁默邨心里一哆嗦，连忙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所有人都走了，乱糟糟的办公室里，终于只剩下梁承烬、季明明，和还跪在地上的丁默邨。
梁承烬走到那张破旧的办公桌后坐下，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丁默邨。
“丁处长，地上凉，起来吧。”
丁默邨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，两条腿都麻了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就是76号的一把手了。”梁承烬说。
丁默邨一愣，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“梁先生……您……您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怎么？不愿意？”
“不不不！愿意！我当然愿意！”
丁默邨激动得差点又跪下去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我一定为梁先生当牛做马，万死不辞！”
他做梦都没想到，自己当了叛徒不仅没死，还升了官，成了76号名义上的一把手。
“以后别叫我梁先生。”
梁承烬靠在椅子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“叫我主任。”
“是，主任！”丁默邨双脚一并，立正敬礼。
“去吧。”梁承烬挥了挥手。
“把吴四宝和他那些心腹，都给我提到刑讯室去。我要亲自审。”
“是！”
丁默邨领命，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梁承烬又叫住了他。
丁默邨立刻停步转身：“主任还有什么吩咐？”
梁承烬睁开眼睛，目光落在这间又小又暗的办公室里。
“把这间办公室，从里到外给我烧了。”
丁默邨又愣住了，他完全跟不上这位新主子的思路。
“主任，这……这可是您的办公室啊。”
梁承烬只是看着他，平静地吐出几个字：“风水不好，晦气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