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仪困惑了。
他夜里躺在竹榻上,翻来覆去地想。孙膑,庞涓,这二人的名号如今在天下间响当当,一个替齐国练兵布阵,围魏救赵,打得庞涓丢盔卸甲;一个替魏国掌兵十余载,横扫诸侯,叫列国闻名丧胆。
这等惊才绝艳之辈,都是从这鬼谷山中走出去的,都是眼前这位陶潜先生一手教出来的。
可若只凭这几日所讲的黄之学,如何能教出那等经天纬地的本事?
张仪左思右想,想不通。
他不是觉得陶潜学问浅薄,恰恰相反,能将黄老之术讲到这般圆融自如的地步,放眼天下,怕也没几人做得到。
只是他心中总有一根刺扎着:若只是这些,断然不够。孙膑的兵法变幻莫测,庞涓的军阵排兵布武,那等杀伐决断的狠辣手段,绝非“无为而治”四个字能解释得通的。
莫非,这位先生对不同弟子,教的东西也不同?
又过了七八日。这一日陶潜讲完了课,众弟子散去。张仪却未走,仍坐在蒲团上不动。杨明收拾石台,瞧见他,走过来问道:“怎的不回去?”
张仪犹豫了片刻,开口道:“师兄,我有一事不解,想请教。”
杨明将手中抹布往肩上一搭:“你说。”
“先生讲学,是否只讲这黄老之术?”张仪斟酌着措辞,“我听了这些日子,获益良多,只是……”
他话头顿住,不知该如何措辞才不算冒犯。
杨明瞧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,将抹布重又拿起来擦石台,嘴里说道:“你是觉得浅了?”
张仪面上一热,连忙摆手:“不敢不敢,先生学问深不可测,弟子岂敢妄言深浅。只是心中有些疑惑……”
杨明也不追问,只道:“师父教人,从来不是一碗水端平的。你且等着,急甚么?他老人家自有计较。”
说罢便不再多言,自顾自收拾去了。
张仪坐在那蒲团上,望着石台上那把空了的旧木椅,心中那股子困惑非但未消,反倒更浓了几分。请求出错,状态码:500内容:<html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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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!--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-->陶潜见他犹豫,笑了一笑,道:“实话实说便是,贫道又不吃人。”
张仪咬了咬牙,躬身一揖,说道:“弟子不敢欺瞒先生。三年来确有收获,先生将阴阳消长之理引入邦交纵横之中,又以刑名之术拆解君臣博弈之局,这些见识是弟子从前读死书时不曾悟到的。”
他顿了一顿,抬起头来,目光直视陶潜,语气中终于带上了几分坦率:“只是……弟子以为,所获不多。”
说完这四个字,张仪心中反倒松快了。这话憋了许久,今日既问到面前,索性直言。
陶潜面上神色未变,既不恼怒,也不意外,只将手中拂尘提起来,在膝头轻轻一叩,望着张仪道:
“不多。说得好。”
他站起身来,木杖点着石台,缓步走到台前,负手而立,望着山下云海翻涌,半晌方道:
“贫道在这台上讲了二十余年的学问,台下坐过的弟子不下三千之众。三年便敢说所获不多的,你是头一个。”
张仪面色微变,不知这话是夸是贬,只低头道:“弟子狂妄……”
“不是狂妄。”陶潜回过身来,目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浑浊老眼之中忽地精光一闪,“是实话。”
老道将拂尘往臂弯一搭,朝张仪走近两步,笑道:
“台上所讲的那些,本就不是教你的,来我山中求学的弟子资质参差不齐,各有不同,大多都只是学个认字便满足了,学多了,国中无人推荐,也难入仕,故而山中弟子几乎每三年一换,大多都是生面孔,所以贫道从不讲太深奥的学问。”
张仪闻言,恍然大悟。
他先前只觉奇怪,这山中弟子五百余众,怎的三年来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,旧人去了新人来,竟似流水一般。如今细想,方才豁然开朗。
陶潜这山中的规矩,与旁处学馆截然不同。旁处拜师,须报名入册,离去须告假销号,来去皆有章程。
鬼谷山中却全无这些讲究,不禁来,不禁去,你要下山便下山,连招呼也不必打一个。正因如此,那五百弟子日换新,今日来了明日走,真正待满三年的,只怕十个里头也凑不出一个来。